1988 年的深宵,香港一間專門協助尋找失蹤人士的社工中心,依舊亮著燈。資深社工陳靜雯,正埋頭整理積壓的個案檔案,玻璃門被一陣淒涼的涼風緩緩推開。
進門的女子身穿月白暗花綢緞旗袍,髮髻梳得齊整妥帖,眉眼間凝著積攢了半世的憂愁。她自稱衍銀,開口便拜托陳靜雯幫她尋人,只留下三句話:「國忠,3988,戲院後巷等 —— 衍銀」。
陳靜雯抬眼與她對視的瞬間,心頭莫名一陣抽痛,彷彿靈魂深處有根弦被輕輕撥動,這種陌生的親切感,讓她壓下了心底的疑惑。
陳靜雯常年接觸尋人求助,起初只當她是飽受思念折磨的長者,隨口詢問 3988 的含義,衍銀卻始終沉默不語。她緩緩將一張泛黃的舊紙條放在桌案上,那是早年銀行的存根殘頁,角落用鋼筆寫著細小的3988,字跡蒼勁,卻被歲月浸蝕得模糊不清。陳靜雯俯身拿起存根,指尖觸碰到紙面的剎那,腦海中閃過碎片化的畫面:老舊的戲袍、雨夜的巷弄、一個模糊的男子背影,還有反覆響起的數字 3988。直到夜半燈光昏黃,陳靜雯驚覺衍銀的身影愈發虛浮,沒有半點活人該有的溫度,甚至在燈光下沒有清晰的影子。
時光倒回至 1941 年的灣仔戲院舊街,當年的這裡燈紅酒綠、車水馬龍。衍銀是當地戲班最負盛名的刀馬旦,一折戲碼唱得滿場喝彩。她與留洋歸來的富家少爺沈國忠,在戲台之下一見傾心。沈國忠日日前來捧場,為她帶來港島限定的西洋蛋糕,為她寫滿一本又一本情詩,濃烈的情意,壓過了身份的懸殊。可門第的鴻溝,從未放過這對苦戀的人。沈家家父以斷絕關係、凍結全部資產相逼,執意要沈國忠迎娶門當戶對的富家千金,斷絕他與戲子的往來。
二人不願屈從於命運,悄悄相約逃離香港,往澳門開啟全新的生活。彼時衍銀已經懷有身孕,她不敢告知戲班與沈家人,只將這個秘密藏在心底,盼著私奔後,能和沈國忠迎來屬於他們的小生命。沈國忠偷偷在銀行開立賬戶,將自己私藏的首飾、多年積蓄悉數存入,賬號的尾四位正是3988。他將銀行存根鄭重交到衍銀手中,許下莊重的諾言:「這串數字,是我們日後的安家本錢,也是我們的密碼。9月9日晚間8 點,戲院後巷會合,我們一同離開。」他摟著衍銀,許諾等安定下來,便贖她離開戲班,再也不讓她受半分委屈,還要給未來的孩子,一個溫暖的家。
約定當日,天降傾盆大雨。衍銀懷揣著那張珍視的銀行存根,撫著尚且平坦的小腹,獨自在後巷從日暮等到天明,雙腳被雨水浸得冰涼,卻始終不見沈國忠的身影。絕望徹底吞噬了她,她拿出戲班用來鎮痛的鴉片煙膏..... 將剛出生不久的女兒,放在戲院門口的階梯上,身邊只留下那張寫有 3988 的銀行存根複印件。她自己則靜靜地躺在戲院後巷的枯樹下,永遠閉上了眼睛。她的魂魄滯留人間47載,忘不掉那串數字,忘不掉相約奔赴未來的諾言,更忘不掉遺棄在塵世的女兒,執著地尋找那個許她一生安穩的人。
那個被遺棄的女嬰,被路過的夫婦撿走,撫養長大。養父母臨終前,只留下一個舊木盒,裡面是那張泛黃的 3988 存根複印件,以及寫著她身世的寥寥數語,只告知她親生父母失散於灣仔戲院街,從未提及更多細節。
陳靜雯深知尋人個案的艱難,更被衍銀的癡情打動,決定憑藉自己多年的尋人經驗與社福體系的資源,幫她完成心願。她憑藉「3988」與「沈國忠」兩條核心線索,聯繫政府檔案處翻閱數十年的戶籍記錄、舊報資料,又輾轉溝通銀行查詢舊賬戶的歷史線索,聯繫各區養老院、社福機構協助排查。耗費數周時間,終於在新界的一間長者護理院,找到了沈國忠的下落。
此時的沈國忠,早已滿頭白髮、身形佝僂,全然不見當年風華正茂的模樣。護理院的負責人告知陳靜雯,老人患上嚴重的老人癡呆,記不得親人,記不得年月,就連自己的名字都時常混淆。他終日渾渾噩噩,只會反覆撫摸一隻舊木盒,嘴裡呢喃著旁人聽不懂的碎語,情緒極不穩定,只有守著這隻木盒時,才會稍稍平靜。陳靜雯看著那隻木盒,與養父母留給自己的舊木盒款式極為相似,心底的疑雲愈發濃重。
衍銀緩緩走近,舉起那張泛黃的銀行存根,輕聲喚道:「國忠,3988。」
老人渾濁的眼眸沒有半分波瀾,只是呆呆地望著前方,手指依舊重複著撫摸木盒的動作,沒有任何迴應。他被病症徹底吞噬了記憶,忘記了這串曾視若生命的數字,忘記了那個在雨夜裡為他等候至死的女子,忘記了所有的海誓山盟,更忘記了他與衍銀未曾謀面的孩子。
陳靜雯向護理人員詳細打探後才知,那隻舊木盒裡,裝著沈國忠當年被家人軟禁、激烈反抗後留下的傷疤照片,還有一張被揉皺又小心攤平的銀行賬戶申請單,上面同樣寫著 3988。當年他醒來後,沈家早已家道中落,他輾轉流落,做過搬運苦力,看過大廈閘口,一生孑然一身,未曾娶妻。他曾數次回到戲院街打聽衍銀的下落,只得知戲班說她失蹤,從未有人告知他女兒的存在。中年之後,他的記性日漸衰退,晚年徹底被阿茲海默症纏身,關於衍銀的點點滴滴,被病症一點點剝離,只留下這件舊物,成為殘存的本能牽掛。
陳靜雯著人將父母留下的存根複印件拿來安老院,與衍銀帶來的原件疊放在一起,兩張紙上的 3988 字跡完全吻合。所有的碎片化記憶、莫名的親切感、塵封的身世線索,在此刻全部拼湊完整。她終於確認,眼前的老人,便是自己血緣上的親父。
衍銀走到陳靜雯身邊,虛無的指尖輕輕撫過她的面龐,滿是心疼與愧疚。她沒有再多說什麼,轉身看向沈國忠,將銀行存根放在沈國忠的膝頭,細心替他理好皺巴巴的衣領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:「3988,我等夠了。我們的女兒,很好。」話音落定,衍銀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,最終化作一縷輕煙,徹底消散在護理院溫暖的夕陽裡。她了卻了尋人的執念,也看見女兒平安長大,終於能無牽無掛地離去。
沈國忠依舊呆呆坐著,忽然輕輕抬手,摸了摸膝頭的存根,嘴裡發出輕微的呢喃,沒有人能聽清他在說什麼。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那串被遺忘的數字,和一段被歲月與病症吞沒的愛情,看似就此徹底塵封。
陳靜雯將這段經歷記入了特殊個案筆記,也將自己的身世徹底釐清。幾日後,她再次接到護理院的電話,對方告知沈國忠近來狀態異常,整日坐在窗前,重複寫著一串歪歪扭扭的數字,不時癡癡發問,衍銀何時會前來赴約。
陳靜雯趕到護理院時,只見沈國忠的面前攤滿了白紙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3988。看見陳靜雯出現,老人顫巍巍地將那隻舊木盒遞了過來,喉結滾動許久,終於擠出幾個清晰的字:找…… 衍銀。陳靜雯緩緩蹲下,握住老人枯瘦的手,將自己的身世輕聲說出,又拿出養父母留下的存根複印件,指著上面的 3988 告訴他,這是他們二人的信物,也是她與生俱來的印記。
陳靜雯再次打開木盒,在舊情書的夾層裡,找到了沈國忠當年的完整計劃。他早已與家族徹底決裂,將銀行 3988 賬戶內的所有積蓄兌換成金條,祕密藏在戲院後巷的老樹根下,只等與衍銀會合後,一同遠走澳門,撫養即將出生的孩子。當日他被父親派來的人強行攔截,激烈爭執中頭部重創,昏迷數月,醒來時戰火籠罩香港,他遍尋衍銀不得,只當對方早已離去或遭遇不測。
歲月與病痛封存了記憶,衍銀的出現,卻如同一把鑰匙,開啟了他心底最深處的牽掛與愧疚。衍銀離去後,這份壓抑數十年的情緒終於衝破桎梏,讓他零星想起了當年的諾言。
在護理院的協助下,陳靜雯推著沈國忠,來到早已物是人非的灣仔戲院後巷, 老樹依舊。陳靜雯將沈國忠推到樹下,輕聲喚道:「阿爸,阿媽來過了,她很好。」
沈國忠掙紮著想要起身,雙手撫摸著粗糙的樹皮,一遍又一遍地喊著:「衍銀,3988,我來了…… 我遲到了。」他轉頭看向身邊的陳靜雯,渾濁的眼眸裡,終於閃過一丝清明,他輕輕握住女兒的手,將那張存根緊緊貼在兩人掌心。
聲音蒼老而嘶啞,在空蕩的後巷裡迴響。陳靜雯陪著父親,從日暮待到天黑少離開。她終於尋到了自己的根,也見證了父母跨越半世紀、陰陽相隔的癡情。那串 3988 的數字,不再只是尋人的暗號,更是血緣的紐帶,是刻在一家三口骨血裡,永遠無法磨滅的記憶與牽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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